游七凛然领命,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黛玉这才稍定心神,又对司南道:“劳你冒险传讯。宫中王姑娘处,还请代我夫妇致谢。”司南腼腆地躬身:“师娘言重,分内之事。”说罢,悄然退去。
翌日,李贵妃宫中的令旨果然到了张府,指名点选青山为皇长子伴读。黛玉一身素雅常服,亲至前厅接待。
传话的冯保话音方落,黛玉语声清婉:“谢贵妃娘娘垂青!只是犬子青山,染了咳喘之疾,延医用药总不见大好。
臣妾与相公日夜忧心,已将其送往江南将养。小儿青莲,年方四岁,尚在懵懂之中,更不堪伴读重任。实在辜负了贵妃娘娘厚爱!”
冯保看着这位我见犹怜的阁老夫人,又想着张家四少爷病得厉害,实在不是有福之人,既见不到人,一时也难辨真假,只得悻悻回宫复命。
翊坤宫内,李彩凤闻报,手中把玩的一支赤金点翠凤簪“啪”地拍在妆台上。
她身着杏子黄缠枝莲暗纹缎衫,外罩绛紫比甲,浓艳的妆容遮盖了原本的寡淡,眼中却燃着两簇嫉恨的火焰:“张家好快的手脚!”
李彩凤银牙暗咬,胸脯起伏。片刻,她忽又展颜一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儿子可以远走他乡求学,女儿家又不能走。张家不是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大姑娘么?
听闻张姑娘聪慧美貌不输其母,年岁也与我儿差不多。说来再过一二年,皇长子也到了该知人事的时候……”
她招手唤过贴身宫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,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。
数日后,皇帝身边一位颇得脸面的老太监,受李贵妃“提点”,在隆庆帝兴致颇高时,“无意”提及张阁老家女儿。
如何“幼承庭训,蕙质兰心”,又言“昔有宣宗孙皇后,便是幼入宫闱,由诚孝昭皇后抚育,终成一代贤后”,言下之意,不言自明。
隆庆帝正被两个新封的美人灌得半醉,闻言挥挥手,含糊道:“嗯…张阁老的女儿听着倒好…贵妃看着办便是……”
李贵妃得了这半句口风,如获至宝。翌日便以赏花为名,召林夫人入宫。御花园秋菊初绽,千姿百态,斑斓美丽。
李彩凤亲昵地携着黛玉的手,漫步花丛,笑语晏晏:“夫人好福气,宜男旺子。听闻贵府千金,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,定是出落得温婉端庄,灵气动人。”
她话锋一转,指着不远处亭子里,正由宫女陪着扑蝶玩耍的几位小公主,“瞧瞧我生的三个公主,整日就知道顽闹。
本宫暗忖张府千金,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,若能常入宫来,与公主们作伴,学些规矩礼仪,也是她的造化。”
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含笑看着黛玉,“将来……皇长子殿下身边,正缺个知心知意的人儿呢。”
黛玉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温婉含笑,轻轻抽回手,道:“娘娘如此抬爱小女,臣妾与小女,皆感沐天恩,惶恐不胜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臣妾斗胆,《皇明祖训》森严,外臣之女,纵是勋戚贵胄,亦无自幼养育宫中之例。前朝虽有旧事,即便孝恭章皇后德义之茂冠绝后宫,到底土木之变,至今谈之色变。
今上圣明,最重礼法纲常。若因息女之故,致使外间物议,有损陛下清誉,有违祖宗成宪,臣妾夫妇万死难赎!息女蒲柳之姿,安敢奢望攀附天家?
恳请娘娘体恤臣妾一片惶恐愚忠。“她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将“祖宗成法”和“圣誉”抬了出来,滴水不漏。
李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她盯着黛玉低垂的颈项,眼中嫉恨与恼怒不停翻涌。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推拒!
张江陵夫妇,仗着圣眷,竟连皇长子的脸面也敢拂!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怒火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夫人真是…深明大义,恪守礼法。本宫…受教了。”说罢,再不看黛玉一眼,拂袖转身,杏黄的裙裾扫过阶前菊瓣,带起一阵冷风。
黛玉保持着行礼的姿态,直至贵妃的仪仗,消失在御道尽头,才缓缓直起身。秋阳透过稀疏的花叶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她望着李贵妃消失的方向,袖中的手,微微攥紧。这深宫里的风刀霜剑,已然迫近了她的儿女。
张府后园,海棠花落。凉亭内,张居正与黛玉对坐。石几上摊着几份名帖,皆是朝中显贵欲为张家公子议亲的试探。
“敬修已弱冠,嗣修也十七了。”黛玉执起白瓷壶,为张居正续上热茶,水声潺潺,“京中各家淑女画像、庚帖,也收了不少。相公属意哪几家?”
张居正指尖划过一份名帖上“礼部左侍郎吕调阳”几字,沉吟道:“吕公端方持重,家风清正,其嫡孙女闻知书达理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黛玉已轻轻按住他手背。
“相公,”她眸若秋水,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柔笑意,“可还记得当年,你上京赶考,我随养父赴任至京,彼此重逢江上。一路上我们谈书论文,你为我做杏仁茶,为我梳小辫儿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颊边浮起淡淡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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