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能地前去探寻,身子骨尚没伸展,神识已晃悠起来,像是叫海浪推着,又似叫绸布包裹着荡。
倏然回神时,已不再是夜了。
这祠堂的烛火叫风吹去,曦光自薄窗往里进,他依旧赤裸着上身趴在供桌上,披着条厚重的毡毛毯。
至于手中刀,早不知所踪。
背上倒没什么痛意,回头勉强一望,也仅能瞧着曲直纠缠的墨线,只叹:“养徒千日,为师身上哪块肉都要遭罪……”
然他不过微微偏头侧躺,便觉耳垂冒痛,伸手去摸,才知那地红肿一片,已叫人挂上俩雕花的钩状银耳铛。
恰是他撑臂欲起时,外头进来个人,他乜斜了眼睛去看,才知是殷瑶。
那人捧着一叠衣裳,红着一双眼,对上俞长宣视线时笑了笑,只很是勉强,嘴角抽动着又平下去:“长宣哥,止胤哥唤我来给你送衣裳……”
俞长宣见殷瑶似乎没有要责备他昨夜逃寨的意思,就略微挺身,以背示他:“刺的鬼面狰狞么?诅咒呢,可足够阴毒?”
“没有诅咒,也没有鬼面。”
殷瑶抬手触了触他的脊背,就蹭下来好些墨,他把手伸去俞长宣眼前挥了挥:“止胤哥什么也没刺,只画了只神蝶,祝你吉祥美满。”
殷瑶将那些碎衣衫拿脚往旁儿别了别,拿新衣给他披上。俞长宣沉默了会儿,还是开口问他:“阿幼,日匀她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殷瑶已伏地而跪:“长宣哥,世外无宁日,还望您高抬贵手,放过日匀阿姐吧!”
“出寨是她的选择,非我怂恿所致。”俞长宣道,“昨夜你虽言对她无意,可我看你的模样,如何也不似无情。”
殷瑶仰身摇头:“长宣哥多虑。”
俞长宣只追着:“你欲留她,当真没有半点私心?”
殷瑶道:“天上地下,我岂敢僭越。”
俞长宣听他矢口否认,却并不信以为真,自顾接续道:“天酉国女子以擐甲挥戈为荣,你将日匀囚在此处,无异于折了她的脊梁……你若当真为了她好,还是趁早放手为妙。”
然殷瑶甫闻言,那张温秀的面庞便扭曲起来,震呵:“闭嘴!”
俞长宣耸耸肩,虽坐在供桌翘着脚,仍是寻衅一般斜身凑近了些:“日匀并非不讲道理者,你若仅仅是囚她,她不会这样恨你。——殷瑶,这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,令她哪怕中了情蛊,也依旧对你恨之入骨?”
话音方落,祠堂剧晃,无数蛊虫自犄角旮旯里攀爬而出,霍地聚去殷瑶足边。
俞长宣含笑注视着他,看那双惯常温煦的眼睛一步步变得血红。
蛊虫攀上殷瑶的身体,可它们分明任殷瑶驱使,此刻却仿佛蝶茧一般将他裹住。
而顷,那黑茧破开,里头却不再有什么人。
殷瑶变作了蛊虫的养分,连血也被吮得一滴不剩。他哺育出的蛊虫扭动着垒高,倏尔又瘫落在地,滚作了潮浪。
俞长宣倒也不怕,仅将耷着的足尖稍稍抬了些。
这好端端的人变成了虫,要他怎么办呢?
等虫散尽吗?
不,他最倦厌等待。
俞长宣明白,眼下他虽察觉不到自身的灵力,可元婴尚存。若虫将他的肉身嗫咬殆尽,终会触及他的元婴。彼时元婴爆开,或可将这鬼帐给摧毁……
不过是肉身俱损之苦罢了,他还受不住吗?
在这当口里,他脑海中腾地浮现出一段旧忆来。
七万年前的炎夏,他为了叫几个欺负宁平溪的混子吃苦头,设局陷害,害得他们给衙门捕快投入了监牢。
辛衡得知此事后,拿一木板敲红了他的手心,教训他:“俞长宣,你再这般不择手段下去,来日定要把命也算计进去!”
倒真是一语成谶。
思及此处,俞长宣便轻叹:“二哥,对不住,师弟糊涂顽劣,不听教诲。”
地面翻涌着虫浪,俞长宣平静地抻了抻足,阖上双眼,便跃入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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