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说,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年号,可梦里,他在每一篇手稿和每一道公文的末尾,都固执地写下黄初八年。
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,提醒他,这世上早就没了黄初,也没了那个人。可他只是低头写字。他在末尾写下这个不存在的年份,然后看着窗外说:下雨了。
其实梦里从来没有放晴过,冷雨从那个不存在的春天一直下到他梦境的尽头。
他知道她再也不会从雨里走回来了,可他宁愿永远困在死掉的时间里,守着湿淋淋的旧梦,也不愿踏出一步,去面对再也没有她的、早已放晴的真实人间。
秦淮河畔,酒浆、脂粉,气息甜腻,纸醉金迷。
李琮猛然惊醒,茶盏在案几上倾覆。
他看着河中船头的陌生女郎,剧烈的负罪感自心底窜起。
他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!
脑中一记耳光,扇得他眼前光影变形。
同一时刻,画舫上的女郎素手拨弦。
琵琶声起,声如碎冰。
广场上,辞赋吟诵尽数停止,所有的士子与女郎均看向河面。
画舫上,女郎压低琵琶,歌声传遍秦淮两岸——
铜雀久萧索,金陵构基微。朔风卷胡马,南国虚戎衣。烽火连淮泗,清讴入翠帷。蒿里多哀响,流子欲何依?
广场持续着诡异的安静。
建康士人虽多有轻浮,但听得懂词里的血腥味。铜雀即永都,金陵即建康,女郎开口第一句便称永都衰败,又言建康难成,“流子”二字更是直指行台目前最大的隐匿危机。
女郎指尖拨动转疾,唱腔渐渐高亢——
昨夜流膏血,今朝响艳歌。不闻陇头水,新声盈绮罗。虽云江海广,安忍捐故阿?禁中秘迁策,弦吹暗相过。愿托悲风游,直诉九重闱:旧京春草歇,莫作新丰归!
词曲终了,李琮按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战栗。女郎所唱绝非牢骚,这是谋逆之音。
“禁中秘迁策”五字,让迁都大计正式公之于众,最后一句“莫作新丰归”则是杀人诛心。新丰是汉高祖在关中仿照故乡所建的空壳,女郎以此暗喻建康,是在当众指责永都为政者不仅丢掉了祖宗的土地,还试图在江南的温软里造虚假的盛世骗局。
这首讽刺诗一旦传开,原本就因迁都传闻而人心惶惶的北方必定生乱,南方也将出现更多的投机。
画舫顺着水流滑向河心阴影。
广场上经历了数息死寂。
接着,几名士子率先离席,遽然起立带翻了案几上的金银盏。酒水洒在红毯上,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。恐慌随之蔓延,只因众人皆知,行台对此等妄议朝政之举绝不宽贷。
逃散引发了连锁反应,惊叫声与哭泣声交织。人群疯狂向广场出口挤压,原本整齐的案席被撞得东倒西歪,有人被推倒在席位间,后方的人踏着案几、屏风与软垫跨过。灯火在推搡中被撞翻,引燃了地上的锦绣。火光照着混乱的踩踏现场,呼救声一片。
李琮强压下不适,下令道:“速调附近巡卒进场。有序疏散,避免踩踏,可疑者就地制服押下。传命水关,两岸巡船合围河道,务必拦下船只。人犯要活口,带回行台。”
广场上,甲兵们迅速组织起来,以刀鞘重重击打翻倒的案几,发出巨响以指挥人群疏散。转眼间,诗会只余下一地狼藉。
李琮心绪难平,饮下一壶冷茶后,匆匆下楼往行台去。
第96章 永都死谏
永都, 太极殿。
王女青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北方门阀的奏疏。为首的是弘农杨氏与京兆杜氏,皆为关中累世公卿的望族。其奏疏中绝口不提家族私利,只反复纠缠社稷与祖制。
杨氏写道:“皇陵在北,寝园萧瑟。若弃永都而趋江东, 是弃先祖之灵于蛮荒, 置宗庙于度外。”杜氏则写道:“关中乃王气所聚, 四塞之地,天下之枢。社稷主当守国门, 此乃祖宗之法,万不可违。”
宫门外,春日阳光下,数十名老臣,包括司徒长史、议郎之流, 皆两鬓斑白,历仕三朝。他们身着隆重朝服, 在汉白玉阶下伏地不起。
“臣等愿以血荐园陵, 死守永都!”
更有甚者免冠徒跣,意指监国若执意迁都建康, 便是要逼死关中社稷之臣。
午后, 太极殿西暖阁。
凌晨上朝前, 王女青只吃了一粒建康送来的药丸。巳时末, 桓渊以她需要休息为由,强行散朝, 提前终止了正殿每日上演的争吵不休。
她回到暖阁小憩了半个时辰, 醒来发现桓渊大马金刀坐在榻前,一脸志在必得。
“有何好事?”她起身问道。
桓渊故作神秘,“醒的正是时候, ”他高高兴兴拉她往外走,“再不醒,浪费了一桌子好东西。我方才想,是咯吱你把你痒醒,还是喊萧道陵摔了把你吓醒。”
王女青瞪他。他说:“对了,你从小不怕痒,萧道陵也没摔。我记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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