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身,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只是过去的囚徒。
写作不是宣泄,而是一种艰苦的、细致的编织。宣泄是把伤口撕开,让血流出来;编织是把撕裂的碎片捡起来,一点一点拼成图案。宣泄之后是空洞;编织之后,是一件可以披在身上的东西。
她在编织一个关于“瑶瑶”如何迷失,又如何在废墟中辨认自己的故事。
有一天深夜,她写完了描述那次导致她腰侧出现瘀青的激烈冲突。
那是第一次。她后来原谅了无数次。直到最后一次,她才终于意识到,那不是“不小心”,那是一个模式。他道歉,他承诺,她原谅,然后一切重复。每一次道歉都比上一次更真诚,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严重。
她想起治疗中学到的另一个概念:希望是创伤的共犯。不是说不应该有希望,而是说,当希望建立在对施暴者改变的期待上,而不是建立在自己离开的能力上时,希望就会变成囚笼。
她在文档最后加了一句话:
「我希望他改变。但那个希望,让我在原地等了叁年。」
写完最初的章节后——涵盖了从相遇到关系明显变质、再到那次导致她腰侧出现瘀青的激烈冲突——她深吸一口气,做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过会做的决定。
她把文档发给了云岚。
这是一种测试,也是一种分享。她需要一双最信任、最了解来龙去脉的眼睛,来确认她写下的,是否不仅仅是私人呓语,是否触及了某种普遍的真实。云岚知道所有的事——不是从她口中,而是从干露那里,从法庭记录里,从无数个深夜的电话里。云岚是那个在她最崩溃的时候,隔着电话线说“我在这里”的人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她有一丝后悔。太沉重了,太赤裸了,太不设防了。但已经发了,收不回来。
云岚的电话在深夜打来。
瑶瑶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她接起,听到的是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哽咽声。
“瑶瑶……”
云岚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哭了很久。瑶瑶从来没有听过云岚这种声音。云岚从来都是稳的,哪怕在法庭上、在最紧张的时刻,她的声音都是稳的。
“我……我看完了。”云岚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太痛了……你怎么能……怎么敢再这样一字一句地回去经历一次?我看着那些文字,像又被撕开了一遍,可这一次,是从你的眼睛里看过去……”
瑶瑶握着电话,走到窗边。雨停了,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夜空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雾。远处有车驶过,轮胎碾压潮湿路面发出的声音,像一阵短暂的海浪。
她平静地回答,这平静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:“因为写出来,经历就变成了‘故事’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只有云岚轻微的呼吸声。
她停顿了一下,组织着语言,那些在写作和思考中逐渐清晰的想法流淌出来:
“当它只是经历,只是记忆里的碎片时,它是混乱的、无法逃避的、强加于我的。我只能被动地承受它的突袭,被它定义的‘受害者’。但当我把它写下来,赋予它开头、发展、细节和结构,它就成了一个‘故事’。故事是可以被讲述的,可以被修改的,可以被不同角度解读的,最重要的是——可以被赋予意义的。我不再只是那个故事里被伤害的角色,我成了这个故事的作者。笔在我手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云岚的声音还有些不稳,“可是你写的时候,不痛吗?”
“痛。”瑶瑶承认,“但不是那种被淹没的痛。是那种……我在痛里,但我同时也在看着这个痛。有点像……有点像给自己做手术。你知道刀会划开皮肤,但你也知道,那是为了把坏掉的东西取出来。”
她走到窗边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上的水痕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“我想知道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这叁年多,除了痛苦、恐惧和一片废墟,它还给我留下了什么?它从我这里夺走的,是天真,是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幻想,是对‘被拯救’的依赖。但它……似乎也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她看向黑暗中那盆薄荷模糊的轮廓。看不清叶片,但知道它在。
“它留下了对人性复杂与黑暗的切肤认知,留下了对‘自我’边界珍贵性的血泪教训,留下了对微小生命顽强力量的敬畏。它让我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懦弱,也逼迫我挖掘出自己从未想象过的韧性。它摧毁了一个建立在他人认可之上的、虚幻的‘我’,逼着我去寻找,或者说,去建造一个更真实、哪怕布满裂痕的‘我’。”
她想起在carter教授那里读到的另一段话,来自一位历经苦难的作家:“伤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。但首先,你得承认伤口的存在,清理它,然后学会与疤痕共存。那道光,有时就是你自己的凝视。”
“写作,就是我的凝视。”瑶瑶说,“我在用文字清理伤口,辨认每一道疤痕的形状和来历。这个过程本身,就是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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