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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(2 / 2)

救活,那个正在念揭发材料的刘干事,他妻子难产,是父亲特批了吉普车送去的医院,她坐月子的时候,母亲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十个鸡蛋送去补身。他全家十三口人来投奔他,在招待所住了两年,吃用皆是父亲想方设法批下的。为了撇清和黑□类首长的干系,吃饱了饭、长了力气的他,解下皮带,在几千人的注视下,抡圆了抽在父亲的脸上。他斥父亲是大军阀,捐粮之举,恰恰坐实了是收买人心、包藏野心的阴谋家。用吃喝拉拢下级,他声称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!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队伍,搞宗派主义,用物质引诱走资本主义道路。

那些恩情他们也许不是忘了,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不是风向变了人心才变,是人心本来就是这样,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。我恍然惊觉,在这个国家,善良是一种高危的软肋。而事到如今,我回想起来,却也不怎么怨怪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了。因为,美德仿佛是美玉才配拥有的品德。对于那些为了生存可以随时跪倒的人而言,恩情即是债,把恩人踩进泥里,这笔债才算彻底赖掉了。

爸倒下了,接着就是妈。

妈被下放到东北的干校,白天挑粪挖渠,晚上写检查挨斗。你知道那时候劳改农场里最怕的是什么活吗?你以为是拔麦子,其实真正要命的是挖冻方。东北的隆冬,零下三四十度,一镐头下去,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要挖开这层坚逾铁石的冻土,得用钢钎打眼:一个人蹲在地上,双手攥紧钢钎,另一个人站在旁边,抡起大锤往下狠砸。若是砸偏了呢?砸到头上,砸到手上呢?那大锤连牛都能砸死。农场里,因此而殒命或伤残者,并非孤例。

妈是死不悔改的大□□,点名让她扶钎,好好改造改造资产阶级娇气。

妈的手被砸骨折了,卫生员给简单包扎一下,第二天照常出工,还是扶钎。那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,连持筷都哆嗦。

肖邦的夜曲,李斯特的狂想曲,舒伯特的即兴曲,妈无一不精。家里那架钢琴,后来被抄走了。妈站在门口,目送他们将琴抬上卡车。不知她当时心中所思为何。或许她竟是庆幸的——琴既已不在,便不必日日看着它,徒然想起自己再也无法弹奏的双手。

至于我,我活着。早请示、晚汇报,白天排队买粮,晚上哄你睡觉。你老是做噩梦,奇怪,也不喊爸妈,光哭着喊姐姐。可我有什么用呢?我抱着你,不知明日何在,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。

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,燕园虽大,却已无我容身之处。“□□子女”,行止之间,尽是唾弃。有天晚上回宿舍,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,头皮上缺了两块。辅导员找我谈话,想要读书,就得自救;要自救,就得割席,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“立场”。

项廷,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?今天喊一句口号,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。明天举一下拳头,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。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。再过一个月,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,你就能抡起来了。你不去,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。血溅到脚面上,你都不敢动一下,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。

我参加了武斗,四□四和井□山最凶的那几场,我都在。的颜色不同,就要不死不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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