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军校俯首道:“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,专待将军发落。”
宋江命人将军校收监,着戴宗、燕青,速速入城,将此事报知崔宿二位太尉,传令大军,陈桥驿就地驻扎,勒兵听罪。
宋江是夜中军帐内枯坐。翻阅几叶文书,郁结于中,不能卒读。听听更漏敲过子时偏右,将案头烛芯剪过,披衣起身,独个儿绕室徘徊。抬头见得帐顶一轮明月,将通天照得透亮,星粒稀少。一个乌鸦呱的嚷了一声,拍翅飞过去了。
宋江身不由己,不觉便抬身出帐,仰头去看那月亮。但见连营篝火点点,四下阒静,兵士来去巡视。宋江站定了脚,正望那月,有人呼唤一声:“哥哥。”花荣走了来,后面跟了柴进,二人俱着戎装,正在那里巡营。
花荣道:“诸事平静。哥哥怎生还不安睡?”宋江道:“我睡不得。小乙院长尚未归回?”柴进道:“他们讨得发落回来,我等自知来请哥哥商议。”三人立在火边,一齐向篝火望了一会。
花荣忽的道:“小弟有一句话问哥哥。”宋江道:“你问。”花荣道:“今日那名军校,却待怎生发落?”
宋江道:“我也正候朝廷来书。两位恩相京中活动一番,说不定尚有转圜余地。”花荣失笑道:“哥哥休要这般自欺欺人了罢!”宋江道:“你却待要我怎的?”花荣道:“不如放了他走。”
宋江摇头道:“放不得他。”花荣道:“怎的却放他不得?昔日哥哥山上话语,便是圣旨。当年皇帝要武大嫂去时,哥哥尚有胆量同朝廷叫板,怎的如今手握雄兵,反变作个小胆的人?”
宋江哑然失笑。道:“兄弟,你也是个掌兵的。我却问你:此人如何放得?军队当中,最讲究令行禁止,一人坏了律法,不照律法处置他时,非但外人不服,便咱们自己人也不能服膺。”
花荣道:“却不是花荣要为难哥哥。便皇帝面前不能交待时,另寻具尸首交差也罢,只说此人畏罪自杀,也敷衍得过。”
宋江摇头道:“如今你我是正规军了,不比从前。我不坏了他性命时,便是坏了律法。坏了律法,今后如何使得动军队?”
花荣默然良久。道:“放也罢,不放也罢。只是休要杀他。”宋江道:“你怎的不要我杀他?”花荣道:“我怕哥哥杀了他,就变作俺们当年反的人。”
一时间无人说话,只闻篝火中柴禾爆裂,毕剥声响。柴进咳嗽一声,笑道:“二位可知此处是甚么地方?”
宋江道:“是陈桥驿。怎么?”柴进道:“当年赵匡胤便是在这里黄袍加身,夺了我柴氏天下。”宋江恍然,道:“谁知竟来到汝氏先祖旧地。”
柴进道:“不错,想我柴氏先祖,把江山拱手让与了赵氏,争奈他家子孙这样不争气,把一座大好河山,照管得恁的不堪?早知如此,当年便不肯白白的让与了他。”
花荣摇头道:“当年他手握重兵,人人皆听他的。你柴氏孤儿寡母,孤立无援,又能如何?”
柴进道:“便搏上一把,总也使得。想你我当日,也只道是招了安便好,谁知如今落得这般万般不自由,事事皆由人?今日军中却无黄袍,止得一面黄旗。不然拿来披在哥哥身上,弟兄们拥戴你上马,趁夜杀回东京,换了天日,倒也痛快。”
宋江哑然失笑。半晌道:“你敢是吃多了酒!”
花荣道:“是小弟的不是,夜饭时劝柴大官人多吃了几杯,抵御春寒。如今小弟也有些酒多。就趁醉扶哥哥上马,杀了回去,叫他认得我们,却又怎的?”话尤未毕,宋江喝声:“绣旗子的人如今握在朝廷手中。你我杀了回去,她就是第一个死!”
无人再说一个字。四下里便只闻一个夜枭,唿唿的唱。宋江叹口气道:“你二人身为头领,肩负巡营职责,倒都吃得醉了,本当受罚。幸而不曾决撒了事务。下不为例,今后再来休要恁的。”
这时忽闻帐外军营中一阵骚动。有人叫喊起来:“公明哥哥睡下了不曾?”跟着两骑照夜骏马,流星也似蹿入营来,却是戴宗燕青,讨得朝廷回书来了。
那军校给单独羁押在一个帐篷里,不曾上了脚镣手铐,席地而坐,正独个儿看那月光,看得出神。帐门口照进来,白晃晃的一片,洒在地下,似泼翻一地水银。
猛见得月光黯了一黯。门口踏入一个影子,满帐月色,似一枚石子入水,击得碎了,轻轻晃荡起来。那军校定睛一望,翻身跪在地下,叫了一声:“哥哥。”
宋江也不多言,负手向门边站定。问声:“他们不曾亏待你?”
那军校拜了一拜,直挺挺的答:“托哥哥的福,小人这里住着单独一座军帐,有酒有肉,又不曾上了脚镣枷锁。这一生不曾享用过这样清福。”
宋江道:“你叫作甚么名字?怎生上得山来?”
那军校报了名字。道:“小人徐州沛县人氏,因家中贫穷,随众在芒砀山上落草。上得山来,已有三四年时光。”宋江问:“家中有何亲眷?”那军校道:“父母俱已亡去了。另无家人。山上兄弟便是家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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