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喂她服下两口汤水,听咳嗽声平息了些,道:“年轻时个个意气风发,总觉得天是为自己而亮,太阳是为自己而升,世间万事都能顺心如意。后来生儿育女,历经世事,上了年纪才明白,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。”
“就拿我们三人来说,我随了心意,嫁得如意郎君,夫妻恩爱,却偏偏青年守寡,独自教养三个孩子长大,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。你与定远侯相携一生,白首偕老,羡煞旁人,却一辈子为儿孙操心不断,至今不得安宁。郁芳嫁入皇室,稳居后位,却因小产而一生无子,即便如今尊为太后,亦是一生遗憾。”
长公主顿了顿,目光悠远:“所以我如今悟得,人活一世,与其深陷于自己的那点执念痛苦,不如顺其自然,上天既已做出安排,必有其深意,何苦强求逆天而行,徒增烦恼?”
王氏默默垂泪,感慨万千:“唉,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,我又岂非没有变通过,当初就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,把自己最喜爱的侄女,嫁给自己最喜爱的儿子,而不顾他二人是否心意相通,最后落得个何其惨烈的下场,所以我改了,我不再过问孙辈的婚事,可结果呢?衡儿却在婚事上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!”
她的眼泪越发汹涌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:“我怎不知那钱氏佛口蛇心,满腹心机?我只是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自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,届时一定亲自再为衡儿挑一门合适的姻缘,可我没想到,我真的没想到,人算不如天算,我那般优秀的孙儿,竟也同他五叔那般,着了一个娼妇的道!”
“这便又回到我说的了,”长公主声音沉稳,“上天既已安排,自有他的用意,非人力所能强求。我且问你,你纵然去管,又能管到几时,你扪心自问,自己还有几年寿数,可耗在这等事上?”
王氏顿时语塞,哑口无言。
大长公主放下瓷碗,握住她枯瘦的手,语气放缓,却字字千钧:“你我活到这把年纪,能做的,唯有看开二字,儿孙因你而来到这世上,却并非为你所有,他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,是好是歹,皆是他们的造化。你强行过问,且不论有无成效,最要紧的,是伤了亲人间的温情,最终落得个离心离德的下场,岂非得不偿失?”
王氏仍有些不甘:“可难道我就什么都不问?由着衡儿去养那个娼妇,辱没门楣?”
长公主:“天能塌么?”
王氏一怔。
“既然天塌不下来,你便安安分分做你的老太君,含饴弄孙,享你的天伦之乐。”
长公主忽然压低声音,严肃道:“亏你整日阿弥陀佛念个不停,我可告诉你,人到临走若是心怀怨念,执着不休,可是入不了轮回,见不了我佛如来的。”
王氏沉默了许久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仔细回味过二人间的对话,眼底充满执念的精光犹如抽丝剥茧,渐渐散去。
她终是长长叹了口气,颓然道:“事到如今,我也顾不了那般多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都随他们去吧。”
就在这时,有名丫鬟悄步而来,低声禀报:“回老太太,三少夫人睡得正香,奴婢们……叫不醒她。”
大长公主笑出声:“团团这个懒虫,在家便要睡到日上三竿,不必再去折腾她了,让她好好睡吧。”
王氏反握住长公主的手,声音变得宽和,百感交集:“多谢殿下驾到,听我这些牢骚絮叨,我真真感激不尽。”
长公主道:“此言差矣,我来这一趟,可不单单是为了听你诉苦,开解于你。”
她端正神色,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,沉着开口:“我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要问你一问——”
“你当初为何着急去求太后,让她为团团和岐玉赐婚?”
王氏神色一震,眼神下意识变得闪烁。
她避开长公主的视线,双唇先是紧抿,后来微微张阖,欲言又止,天人交战。
“休要拿那套担心自己大限将至,死后无人操持的说法来搪塞我。”
长公主口吻坚定,不怒自威:“若真为此事,你必会先与我商议,绝不会如此先斩后奏,直接求到太后面前。”
王氏仍是沉默,神情流露挣扎。
长公主看着她的脸色,语气陡然沉重,开门见山:
“这门婚事,与其说娶的是我家团团,倒不如说娶的是卫国公府的声誉,和我这个大长公主残剩的余势。”
“你老实告诉我,岐玉那孩子,可是摊上什么麻烦了?”
……
日上三竿,阳光明媚清亮,透过栖云馆的窗棂直入,给满室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影。
崔楹从睡梦中舒服醒来,刚伸了个懒腰,便听翠锦说长公主驾临侯府,专程看望老太太。
崔楹兴奋不已,当即便要更衣:“我这就去菩提堂找祖母!”
翠锦讪讪地泼了盆冷水:“姑娘起得太晚,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经离开了。”
崔楹立刻便泄了气了,软软瘫回了被子里,脸埋枕上哀嚎:“怎么就
BL耽美